课改专家张华：如果学校让孩子感受痛苦，一定会被淘汰|隽言教育

好好刷题得分就行，折腾什么教学改革？日前，在“世界课程改革浪潮中的中国叙事——粤港澳中小学校长思享汇”活动上，国际课程研究促进协会荣誉主席、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改革专家工作组成员张华教授直言：如果学校让孩子感到痛苦，这所学校一定会被淘汰。

他用两张图、一组数据、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社会变迁史，讲清楚了为什么中国基础教育必须从“做题时代”走向“做事时代”——这不仅是教育理念的更新，更是人工智能时代生存的必然选择。

从“做题人”到“做事人”，从“死记硬背”到“真实创造”，中国基础教育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身。这场转身并不轻松——理论准备不足、实践探索参差不齐、社会焦虑仍在蔓延。

但时代已经变了，教育必须跟着变。让孩子在痛苦中刷题的路，走不远了。

刷题”贬值：一张图看懂职业需求的变化

张华教授从1999年起全程参与国家课程改革，至今已27年。他先用一张图，勾勒出教育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
这张图展示了1960年代到2009年间，五种工作任务类型的变化趋势：常规体力劳动，有力气就行，不需要技术；非常规体力劳动，需要点技术含量，比如厨师；常规认知劳动，需要能读会写，有一定的知识技能；非常规分析性劳动，以批判性思维等为代表的创造性的认知劳动；非日常人际互动：交往、合作、处理人际关系、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，有高级的解决问题能力。

结果非常清晰：常规认知劳动——也就是通过应试训练所能从事的那些职业——岗位需求下降最快。而上升最快的两类，恰恰是非常规分析性劳动和非日常人际互动。

这正是2017年开始的新课标、新教材改革提出“核心素养”的根本原因。

核心素养，就是把知识、技能和观念融合起来，回到真实情境中去做事、去创造。它是一种以概念性思维、批判性思维、创造性思维和协作式思维为核心的高阶思维能力。

“今天的课程改革是时代的必然，早晚必须这样走。”张华说，“老师们可以走得快一点或慢一点，但最终都必须走上这条路。”

教育和技术的关系：痛苦的来源

第二张图，揭示技术和教育的关系。

张华教授解释：当教育走在技术前面，会带来社会繁荣。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解放了人的好奇心和创造力，工业1.0由此诞生。但当技术走在教育前面、教育跟不上时，社会必然陷入痛苦。两者就这样交替推进。

今天，技术已经进入人工智能时代，但教育基本上还是工业化时期的产物——批量生产、统一标准、分数至上。于是，社会再次进入痛苦期。

“这种痛苦，每一位家长都能真切感受到。”张华说。

未来的路只有两条：技术会稳步向前，这没有悬念。但如果教育要适应人工智能时代，必须发生结构性转变——不是小打小闹，而要彻底改变对课程、教学、学习、评价的理解。只有这样，才能重新走向社会繁荣。

如果只是轻描淡写地改一点，在班级授课制和碎片化知识的基础上补充点核心素养，社会痛苦只会加剧。

中国课改简史：从“做死的题”到“做活的事”

张华教授回忆，2001年，中国开启了21世纪第一次课程改革，《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》的颁布标志着新课程大幕正式拉开。

2014年12月，教育部启动普通高中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的修订工作。

“这轮课程改革是2001年课程改革的延续和发展，但性质上有明显区别——它走得更深、更彻底。”张华指出，从2001年到2014年，中国发生了巨大变化：人人拥有手机，整个社会在网络中运行，中国快速实现了信息时代与数字时代的融合，成为世界上信息化水平最高的国家之一。工具变了，文化变了，教育被迫改变。

2017年，教育部颁布普通高中课程方案和20个学科课程标准，标志着适应数字化时代变化的课程改革正式启动。“核心素养”成为关键词。

2022年3月，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16个学科课程标准如期颁布。2025年，高中推出修订版，学科从20个增至21个（劳动教育独立设科），主要修订学业质量标准，推动课程体系“从做死的题走向做活的事”。到2026年9月1日，从小学到高中，全部使用新教材。

张华特别强调：“如果所有学生都使用了新教材，只能说明文本课程准备好了。但从文本课程进入课堂实践，还有距离。”

本轮改革的本质，是把中国基础教育课程体系从“做死的题”转向“做活的事”。为此，学业质量标准被重新修订，基本思路是：任何一门学科，都要明确——在什么情境中，运用本学科的什么知识、技能和观念，解决什么问题，形成什么产品，完成什么任务，核心素养达到什么程度。

挑战：新名词太多，理论准备不足

张华教授也坦诚指出了本轮课改面临的困难。

由于理论准备不足、宣传不够，加之改革本身的复杂性，出现了术语混乱、新名词过多的现象。例如，将核心素养定义为“必备品格和关键能力”，但何为“必备”、何为“关键”并不清晰。

在他看来，核心素养本质上是高级思维能力，包括概念性思维、批判性思维、创造性思维和协作式思维。

“至于大单元、大观念、大任务、跨学科、项目化、主题式，这些概念都还不够清晰。”张华认为，主要原因在于本轮课改缺乏一个系统性的理论准备。

尽管如此，他对现状持审慎乐观：“各级学者、专家型领导、实践界的研究者和决策者，甚至各地中小学，今天对核心素养的理解基本正确。核心素养的到来，标志着中国基础教育从做题时代走向了做事时代。”

“在课堂上把题目做对，并不代表就搞好了课程改革。但大家都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。各种各样的探索正在发生喜人的变化，做得好一点、差一点，快一点、慢一点，都在变化。我看到以后还是觉得特别欣慰——我们的课堂正在悄然改变，时代还在进步。”

AI时代再升级：从“核心素养”到“转化素养”

在张华看来，核心素养契合的是信息时代的育人目标，但在AI时代需要进一步迭代。

他指出，当中国2014年启动指向核心素养的课程改革时，AI尚未真正发挥作用——ChatGPT和DeepSeek都是近两年才出现的事。但国际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。OECD（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）在DeSeCo（素养的界定与遴选：理论和概念基础）计划基础上，于2019年推出了“教育与技能未来：教育2030”计划，提出了三类“转化素养”（transformative competence）：创造新价值，创造有价值的新思想和新产品的高级思维能力；化解紧张和困境，把交往、协作等能力融合起来，去解决日益复杂的社会问题；承担责任，应对日益动荡、多元和不确定世界的高级能力。

“转化素养是核心素养在数字时代的迭代升级。”张华说，“它将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提升至创造新价值的高度，将交往协作提升至化解紧张和困境的高度，将反思性思维提升至承担责任的道德境界。”

他进一步解释：“今天的创造是需要自上而下的创造。AI是自下而上创造的，人必须学会一种丰富的想象力、创造力，具备自上而下创造的能力，才能适应AI的挑战，才不会被AI所取代。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。”

虽然这些理念在中国政策文件中尚未完全体现，但张华认为这是世界发展的新动态，也是中国教育未来必须面对的方向。

文、图|记者 蒋隽